不只是「你」而已

如果說現在我面對小孩的時候有什麼超爆點的話，大概就是四歲小兒對我不敬的語言限度。

路平第一次說出「我不喜歡媽媽」的時候，馬上成功轉移我們正在解決／盧小的主題。我問他：「我可以說我不喜歡路平嗎？」他說：「不可以！」「為什麼？」「因為我不喜歡。」「媽媽也不喜歡。」然後我要他想一想，他是真的不喜歡媽媽了嗎？然後我告訴他我很愛他，舉出一堆栗子提醒他老娘超好的，引導他到最後我再問他，你真的不喜歡媽媽嗎？他說：「沒有啦。」（我想他第一次說出這種話他多少有些不自在，良心未泯很快就被導回。）最後我告訴他這種話媽媽聽了很傷心，以後請不再這樣說了。總之第一次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在讓他明白說出「我不喜歡媽媽」是件嚴重的事情。

到現在他還沒說出第二次，但再聽到我想我一樣會馬上拋下一切先解決這句話。

另外一次我有印象是出於賭氣他說：「以後我變成大人了我就不要再抱媽媽跟親媽媽。」那次我記得我們是在家附近走路，妹妹在推車裡就要睡著，我想趕快回到家，當下我只回他：「好啊。你變成大人了要做什麼你自己負責。」他說：「我就不要親親媽媽。」我那時比較幼稚啦，回說：「我也不想親你。」他馬上說：「我要媽媽親我（哭腔）。」還好馬上到家了，我冷靜一點，也是花一段時間把他剛說的這句話重頭跟他討論一次。

我們都知道小孩不斷在試探他的底線，行為與語言都是。語言在明處暗處都會影響作為。中文這麼注重稱謂，大人老要小孩看到人要「叫人」，指的是小孩要懂得「明確表達你認知到這位長輩在場」這件事。我是會強迫小孩叫人的，我相信這是我們文化中的敬意集體練習。一件小時候的事：大概是我小學三四年級，我在我媽房間跟她說話，我不知道說到什麼，跟她說：「那你……」或是「你要不要……」或是「可是你也……」總之我只用了人稱代名詞「你」來指稱正在跟我對話的媽媽。我媽打斷我的話說：「「你」是誰？」

我指指她。

「我是誰？」她問。

「媽媽。」我說。

「那就要說媽媽。」她說。

這件事不知為何我印象深刻，連我們的距離、坐的位置甚至光線的方向都記得很清楚（雖然上次我問我娘她說哪有）。一直到我成年了很長一段時間，跟我媽說話時我都習慣說「媽媽你」或「媽你」，或甚至只是一個口齒不清的「m」掛在「你」這個音的前面，只說「你」我自己會覺得怪，好像哪裡涼涼的這樣。

回頭看，我覺得我媽的這個堅持有一點魔法的味道，在我跟她的每一次語言互動中，在某個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層次上，以一種催眠術的竊竊一再提醒我「要認知／尊重媽媽存在」。我覺得這是個好習慣，現在我也會在類似的對話上提醒路平。